第913章 重点
轰!!!
半个小时前,十点十五分,西海之上生死相搏的同时。
联邦,荒州。
冻原的高空之中,一座冒着滚滚浓烟的私人飞空艇从空中失去了平稳,歪歪斜斜的,向着大地坠落。
爆炸的火光迸发,将舱板撕开了一个大洞,展露出了早已经面目全非的一切……
狂风呼啸而过,穿过了诸多支离破碎的尸骸和碎片,吹起了老者身上的黑色羽衣,猎猎作响。就像是一只染血的乌鸦。
当代的影鳞伫立在血水和火焰之间,衣着之上浮现焦痕,面孔和身躯之上还残存着翻卷的裂口,一只眼睛都已经彻底失明。
此刻,残存的独眼中一片冰冷,漠然的盯着那一具被钉死在座椅上的尸首。
随着最后的生息断绝,死者的面孔无声溶解,渐渐的,变成了另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……
老者沉默着,轻声笑了起来。
就像是嘲笑如此众多的牺牲和代价徒劳无功。
天旋地转之中,飞空艇轰然坠地,溅起了一片火焰的狂潮。
焚烧的残骸之中,影鳞如履平地一般,从其中走出,掏出了怀里不断嗡嗡作响的电话,不等另一头发问,直截了当的告诉他:
“假的。”
一时间,另一头的东城也陷入了沉默。
“我……知道了。”
打电话的人轻声一叹,挂断了电话之后,努力调整神情,看向了办公桌之后的韩洄,确保语气的稳定。“韩公,扑空了。”
朱陆说:“荒州的那个,也是假的……”
“看来是我们赌错了。”
韩洄的动作一顿,放下了手里的签字笔,面无喜怒,只是垂眸望向身后高楼之下的繁华城市。“到底是隐者看好的苗子,浅水走蛟跃龙门,仅仅是领先了一步,就辗转腾挪出好大一片空余来。一步快,步步快,如今虚晃一枪,把我们遛的跟狗一样。”
“荒州那边的布置,是否还要继续?”朱陆请示:“有可能是……”
“没必要了。”
“看来从一开始,他在荒州暗中的布置就是故布疑阵,调动了那么多的资源,掺合到北城里去,本以为他是想要另辟蹊径,绕过我们的堵截,结果只是虚晃一枪。”
韩洄的指节敲着桌面,沉吟着:“帝国那边还没有消息,昆吾那里应该也是幌子……如今看来,陈行舟应该到了肃州了吧?”
朱陆闻言,眼睛一亮,顿时松了口气。
得益于韩公先见之明,肃州那边也有所布置,如果陈行舟真的自投罗网的话……
“不,没用了。”
韩洄摇头:“山公的那位夫人不是个能成事的,她只是没得选。
那边的布置太少,如果陈行舟决心一跃,必然会汇聚全部的力量,一锤定音,如今状况如何,恐怕难说。”
做事要料敌从宽,尤其是面对陈行舟这样的对手,再怎么谨慎也不算过头。
况且,阵脚已经乱了。
短短几天之内,陈行舟的行踪飘忽不定,放风筝一样吸引了不知道多少东城的力量。
反而是东城,却在诸多布置和拉扯之下,被引走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。
肃州太远了。
自己所做下的那些布置,未必有用。
朱陆皱眉,欲言又止。
迟疑许久之后,终究还是问道:“难道山公就不为自己的身后事考虑了么?”
“恐怕就是要为身后事考虑,所以之前才坐视他的枕边人倒向东城呢。”
韩洄轻声笑了起来:“那位山公,看似一言九鼎、顽固不化,实际上才是最为见风使舵的人。哪怕到临死之前,也要拿整个肃州的票来赌一把,赌东城和海州之间的胜负。”
自从五年前,悄悄想要突破天人未果之后,他就已经深受重创,沾染了【日瘟】,开始迅速老化。
如今这个节骨眼上,苟延残喘着不肯咽气,不就是为了最后一把的梭哈么?
如果是东城能赢,那么最差的后果,不过是旧部和基业被彻底吞并,妻女都还算有所依靠,不至于失了庇护。
可如果是海州能赢,那血盟重续,他的旧部和妻女全都可以保全!
今日,如果陈行舟不露面,山公就没得选,多半会听之任之……可如果陈行舟敢赌的话,山公就一定会跟!
原因无他,同东城韩洄比起来,陈行舟这样弱势且有局限的合作者,实在是太令人安心了。
这是与虎谋皮和抱团取暖之间的差别,现实和强弱所产生的担保。
陈行舟吞不下肃州,也不会这么做,甚至为了争取人心,他一定会做出表率,通过自身的权力和影响,最大程度的保全山公的基业,还会将他的遗孤,视如己出。
结果,就这样,棋差一着。
又是棋差一着!
可怎么会棋差一着的?!
本应该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的陈行舟,如今上蹿下跳东躲西藏了这么久,争出了一条活路……反而是占尽优势的韩洄不知不觉被牵着鼻子走,一步错,步步错,被拉开了如此庞大的距离。
问题究竟出现在哪里呢?
他沉默的喝着茶,凝视着眼前这一间办公室,神情渐渐的冰冷,办公桌后面,朱陆的神情顿时僵硬起来。
当破裂的声音响起时,他的身子不由得微微一晃,汗流浃背。
多少年,未曾见过韩公如此失态的样子。
可还来不及张口,就听见了韩洄的轻叹:
“逢左死了。”
就在办公室的置物架上,一座摆件之上无声龟裂,崩溃,发出了最后的哀鸣,带来了远方的噩耗。西海的布置,全军覆没!
朱陆眼前顿时一阵发黑,即便是他和孟逢左彼此之间少有来往,但此刻闻言,却依旧不由得心神摇曳,不能自持。
居然……居然败了吗??
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他才克制着将这一句话脱口而出。
朱陆深吸了一口气,强自镇定:“韩公,西海之胜负不过是小节,这个节骨眼上,陈行舟才是心腹大患……亡羊补牢,时犹未晚啊!
让我带”
“不行!”
韩洄断然的摇头,摆手,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语:“既然陈行舟敢如此行事,恐怕在那一头也早就有所布置。
说不定还盼着东城的人来自投罗网呢!”
“可是……”朱陆汗流浃背,说不出话,俨然是已经在连续不断的噩耗冲击之中失了方寸,六神无主。
然后,他听见了韩洄的声音。
“我亲自去。”
一时间,朱陆如遭雷击,难以置信。
“终究是要碰一碰的……陈行舟所求的,不就是同我打一场么。不如随了他的愿!”
韩洄摘下了手表来,放在桌子上,忽得,回头看向了身旁埋头收拾碎片的公司雇员,微笑着发问:“你说,如果我现在出现在陈行舟的面前,他会惊喜么?”
死寂里,正在扫着地上水杯碎片的员工茫然的抬起头,露出了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,就好像无法理解他所说的话。
张口发问。
可从口中所吐出的却不是话语……
而是从荒集竞选那一天开始,在舌下已经含了超过五日的黑色细针!
“大胆!”
朱陆勃然大怒,伸手想要阻拦,但已经来不及。
细针脱口的瞬间,就已经由实化虚,仿佛介于有无之间的幻影一般,向着韩洄的面孔激射而出。
舌下剑,影域毒!
世间最锐最恶最快,无过于的三寸之舌中所吐露出的话语,由潜伏隐藏如此漫长时光之后,连续六日的刺客血祭,早已经将舌下刺打造成了针对韩洄一人的影域之毒,中之无解!
可前提是,能中的了才行!
就在脱口而出的瞬间,宛如幻影一般的细针,就已经落入了韩洄的手中,轻而易举。
“却不想,陈行舟的耳目,居然已经埋到了我的眼皮子底下来……”
韩洄唏嘘一叹,还没有来得及将话说完,背后的落地巨窗之上,却悄无声息的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洞数公里之外的高楼之上,匍匐等待了数日的刺杀者,抓紧了这电光火石之间的机会,扣动扳机。就在韩洄想要有所反应的时候,掌心之中的细针骤然爆裂,令他迟滞了不过短短弹指的瞬间。子弹没入心脏,轰然炸开。
就在他的胸前,掏出了一个巨大的裂口。
姗姗来迟的轰鸣,直到现在,才扩散在室内,而袅袅余音消散之后,却再无声息。
死寂之中,韩洄冷漠的垂眸,瞥向了胸口。
就这样,伸出手来,从伤口之中拈起了那一枚嗤嗤作响的子弹一一子弹如活物一般,不断的变化,挣扎,就像是要挣脱他的手指,一阵阵漆黑的气息从其中散发而出,丝丝缕缕,令人毛骨悚然。足以令韩洄神形俱灭的一击,就此命中。
可偏偏,他却依旧浑然无事,只是平静的屈起了手指,将那一枚破碎的子弹,向着窗外,弹出!嘭!
跨越了数公里的漫长距离,屋顶天之上正在匆忙收拾枪械的刺杀者,炸成了一团血雾,尸骨无存。宛如冻结一般的寒意中,近在咫尺的“清洁工’彻底呆滞,颤栗着。
难以置信。
眼前所发生的一切……
“二十多年前,当时我从东城名声鹊起,崭露头角。才好不容易稳住了脚跟,就有好事者拱火,称我和山公为联邦荒集的东西双壁。”
韩洄仿佛感慨一般,说起了过去的故事:“因此,惹得彼时的山公颇为不快,毕竞堂堂西北巨枭,难道要和一个小辈相提并论么?
说来丢人,当时是我主动退了一步,奉上寿礼以示尊崇,免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斗争和腥风血雨,争得了几分喘息的空隙。”
“这么多年过去了,其实我一直都知道,山公其实没错一他和我之间,从来没有能够相提并论的道理可并非我不如他,而是……”
他轻声一叹,抬起了眼睛:
“山公,不如我远甚!”
那一瞬间,崩溃的声音从刺客的魂魄之中响起。
就像是打破了微不足道的枷锁和桎梏,隐藏在那一具狭窄容器之中的恢弘气魄和高远之位显现,轻而易举的抹去了胸前微不足道的伤痕,再度,修补完整。
就在这漫长的潜伏之后,终于从云雾之中,展露爪牙狰狞!
当他的眼睛,终于看向了近在咫尺的“对手’时,就像是有无形的风从虚空之中吹来……瞬息间,惊恐冻结的刺杀者,灰飞烟灭!
一瞬的盛怒之后,那浩瀚狂暴的气息就仿佛幻觉一般,消失无踪,再也不见。
死寂之中,朱陆呆若木鸡。
忘记了震惊,甚至已经忘记了心跳和呼吸。
苍白的脸色就像是见证神迹一般,浮现出无法克制的狂喜。
不会错,绝对不会搞错的!
但凡有所感知,就能够明白,这和凡庸之间宛如云泥一般的纯粹区别和恐怖差距,俨然已经是跨入了另一个领域和世界的庄严气魄!
【天人】!
赢了,已经赢了!
不会再有任何的意外,不会再有任何的变数,当韩公决心展露出这样的境界和力量的瞬间,他就已经知道一一陈行舟,必死无疑了!!
朱陆的嘴角无声勾起,无法克制的咧嘴,几乎快要狂笑出声。
可就在那一瞬间,他的眼前,骤然一黑。
轰!!!
就像是有惊涛骇浪呼啸而过,整个大楼都剧烈摇曳起来,就像是地震起来,难以负荷此刻喷薄而出的恐怖力量!
朱陆倒飞而出,砸在了墙上,几乎难以呼吸。
办公室内一片狼藉,墙壁崩裂,而就在正中,韩洄的周身,无穷云雾涌动着,狂暴喷薄,就好像失去掌控,几乎快要泄露而出!
仅仅只是微不足道的余波,就几乎将整个楼宇都彻底碎裂。
源自天人的气息和力量,在失控的瞬间,就激发了整个东城的警报,令沉寂的天元之律都运转起来,重压施加而下。
而韩洄已经顾不上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了。
他的脸色铁青,就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一样,缓缓的回过头,看向身后碎裂的窗户。
窗外,车水马龙的城市之中,是早已经看过无数次的繁华景象,而就在他目光的落点之下,一栋崩裂的古老建筑里,火焰涌动着,升起滚滚浓烟!
那个方向……
韩洄的眼瞳渐渐猩红,再也难以克制肺腑之中涌动的怒火和杀意。
“陈行舟!!!”
联邦时间,上午,十点二十分,东城荒集话事人韩洄遭遇刺杀,毫发无损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
在这之前,联邦时间,上午,九点四十七分,东城黄南机场拉响警报。部分飞空艇航班调度出现意外,以至于整个机场陷入混乱,逐步停摆,过程中,一艘导航错误的飞空艇险些闯入总督府上空的禁飞区,引发东城警戒。
但这也不是重点。
联邦时间,十点十一分,西岸区接到大量报警电话,下水道里冒出未知气体,疑似有毒,触发危机条例。
这同样也不是重点。
联邦时间,十点十五分,在风声鹤唳之下,全体高层紧急排查之中,终于有工作人员发现,总督府东区停车场出现爆炸,进而,东城总督府失去联络!
十点十六分,东城镇守紧急就位,整个东城在暗中进入了紧急状态……
这或许就是重点了。
但对比同时发生的事情,或许不是。
诸多意外和事件纷至遝来,突如其来的失控和混乱里,有些相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的小事,被理所当然的放在了一边,以至于,无人在意。
联邦时间,上午,十点十分。
东城广方区,世界广场,地铁站出口,人来人往,如此繁忙。
就在西海之上生死相搏刚刚开始的时候,繁忙街道之旁,长椅上昏昏欲睡的男人忽然哆嗦了一下。从瞌睡之中惊醒了,打了个哈欠。
就像是随处可见的熬夜牛马,平平无奇,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揉了揉脸,深呼吸,提起了放在身旁的挎包,缓缓起身。
穿过了来往的人群,他走向了广场的尽头,层层阶之上,那一座气派恢弘的老式建筑之中。【东城银行】
富丽堂皇的大门之后,一片秩序井然,宽广的大厅之中,已经有人排着队开始等待业务的办理。就在前,妆容得体的柜员主动起身,并未曾因为男人普通的穿着而有所轻蔑和鄙夷,笑容和煦。“您好,先生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?”
“不着急……”
年轻的男人尴尬一笑,挠了挠头发,刘海之下的额前,隐约露出一道细密的缝线,他将沉重的挎包递过来,恳请道:“可以帮我拿一下吗?”
“啊?”
柜员茫然一瞬,下意识的点头:“好、好的。”
“谢谢,让我看看,在哪儿来着……”
就在柜员的帮助之下,男人拉开了挎包,伸手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找着,一阵叮当乱响之后,很快,发出兴奋的声音:
“哈,找着了!”
就这样,在柜员呆滞的眼神之中,他从乱七八糟的东西里,拔出了一把……泵动式的霰弹枪!
端在双手之中,娴熟拉动枪筒,一声清脆的声音里,完成了上膛。
然后,瞄准了天花板的华丽水晶灯,扣动扳机。
轰!!!
无数水晶碎裂,飞迸如雨,溅射在地上,打破了寂静与平和。
“不许动!”
季觉回过头来,向着呆滞的人群,无声一笑。
终于说出了那一句心心念念的词:
“抢劫!!!”